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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人已逝 魂归故里

only 伤感美文 2021-08-27 22:56:02 137 0

一砖一瓦,游子之心。斯人已逝,魂归故里。耳边似乎听见潮起潮落,眼前似乎看到潮人生生不息,如那红树林般,搏击海浪,从此岸出发,终于在彼岸扎根。可又不同于那红树林,潮人侨子把根系深深扎在了穿越时空的故土,把枝叶远远伸展为故乡遮蔽一片阴凉。

重访潮州古城,步至一处老宅,青灰色的屋瓦与斑驳的墙体,也显沧桑了。门匾上书“陇西世家”,看来主人是李姓人家。一种莫名的冲动,促使我叩响了门扉。

随着吱呀一声,迎门老者,白发苍苍,眉亲目切。待说明参观来意,老者即热情招呼进门喝茶。至客厅,老者将工夫茶具悉数呈上,座前微风轻拂、花影摇曳。少顷壶鸣水开,茗香溢屋。谈笑间,忽见厅上一玻璃门书柜,柜中整齐摆放着一叠叠笔记本大小、略显褶皱的纸张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好奇询问,老者欣然:“那是番批呵!”老者打开橱窗,取出番批。在老者授意下,我的双手触摸着那经年番批——我逃离了现代城市来到老宅访古,却不想到,我走进了老宅更深远的时空洪流。

“你儿在暹中婚事完备,均按唐山风俗,望勿介念……民国二十年”

十一二岁的他,先是在繁荣的汕头港随叔父打拼,几番相处,叔父认为他是栋梁之才。民国十五年,淋着故国的料峭春雨,他随叔父踏上前往暹罗的甲板,去曼谷做纱厂生意。那年,他恰好十八岁。

他知道,父亲早逝,留下母亲一人拖家带口,他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,这个家应该他来分担。岁月磨炼,使年少的他显示出过分的老成。他常常代叔父去联系销售的布庄。潮人在曼谷三聘街聚居,而他去联系的下家往往也是潮人。一来二去,布庄老板对这个眉目清秀、谈吐得体、勤勉能干的小伙很是中意,想要招他为婿——布庄老板只有一个女儿,招入这个小伙,也使布庄事业后继有人。

万里之外的老厝中,他是有家室呢,说来还是少年夫妻。若不是故国百业凋敝,老厝中的至亲生活困顿,他也不会来“过番”——“暹罗船,水迢迢,会生会死在今朝。过番若是赚无食,变作番鬼恨难消。”上甲板时同乡唱着的过番歌这时又在耳边响起,触动心弦。然而在异国他乡,只凭一身气力,没有几十年沉淀岂有立足之地?最终,在媒人撮合下,又写信回家请示母亲——农妇见过的世面虽少,却也洞明事理,回信同意。只是忧心地喃喃自语:“我儿怎奈要扎根番边了。”不想一语成谶。

他接受婚事时跟岳父一家早做了交代:唐山的一家仍要由他养。之后每隔一两月,就有番批从暹罗漂洋过海,送至老厝屋檐下。

“你看,这是我父亲的遗像。”老者从书橱中翻出一幅陈年照片。照片中的他,五官像是在韩江水中淘洗般圆润,英俊中透着书生气,谦逊中显出精明。“那时邻人都夸有‘演员相’!”老者略显自豪地说道。

他至今忘不了出发前母亲连日为他赶制汗衫的情形——“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”,却是“留恋处,兰舟催发”。那时,为了缝这一件汗衫,是有多难啊。命运捉弄,而今他经营着布庄,各色布料乃至精致衣物琳琅满目。但那件粗制汗衫仍被他珍藏着,是他布庄的镇店之宝。后来岳父去世,他全面执掌起布庄生意。在他的苦心经营下,布庄产品远销四海,生意蒸蒸日上。批中他常常写道:“蒙大人托福平安,生意顺利……”他认为这一切与母亲亲手织就的那件汗衫有关。

一张张从远处捎来的批,一点点地改变着家人生活。村人惊羡着,家里人也很欣慰,只祷告远人平安。然而,世事永难料。

1937年7月7日,日军全面侵华。1939年6月,潮州沦陷。

“抗战时,举家到乡下避难。抗战胜利后,回到这里,才和暹罗那边恢复了通讯。”老者眯着眼回忆道。暹中虽生意艰难,有时甚至入不敷出,他还是第一时间寄去新批。

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,战争刚一结束,暹罗的政治气氛又空前严重,反华浪潮一波高过一波,快把他驾着的小船掀翻!每次提笔,他总是一手抚着那已显破旧的汗衫,一手写下“暹中儿媳孙等均蒙托福平安……”

他的两个肩膀,扛着两个家庭,担着重托的希望。有时他会去码头,看海湾远处的乱石被狂风怒浪拍打,却丝毫没有退却——它们也知道,总会有风平浪静的一天。他带着他的布庄,在风雨中挺过来了,由他布庄载往码头的商品,也日渐多了起来。

他写回家的信批,写得最多的就是关心大人身体、妻儿亲戚状况,也常常向母亲告知在暹中育得的三个儿女的情况。有向母亲抱怨说“儿孙德国学成归来后,眼光太大,择妻条件太高,未达目的女子,至今未娶”,有欣喜告知“少孙今年毕业,任职暹政府为技术师。暹中儿媳孙辈各有职业可任。”……他俾昼作夜,焚膏继晷,他就像深夜的蜡烛,靠燃烧着自己来发光,春去秋来,头发也染霜。而这些,却从未在笔尖流露。

“暹中儿孙大都事业有成,唯念唐中长幼”是他的心声。

“慈亲大人尊前:敬启者……大人盼望儿孙回家省视,儿时时刻刻皆有此念,无奈业务羁身,未竟返乡探亲,心甚怅念!儿有意于明年春暖时返乡探视,到时办理出国手续,清楚后当再禀告正确行程……1976年1月20日”

他似乎可以不再日夜操劳,海上终于也刮起了顺风,直抵那年出发的港。夜夜那魂牵梦绕的唐山啊,他终于要回到她的怀抱中!

出发那天,阳光明媚。他步履已显蹒跚,登上机舱时,他恍惚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。半个世纪前,未见世面的他,懵懵懂懂随叔父登上航船甲板。如今,经过半世奔波,人间辛酸尽数尝过,可对于即将踏上的故土,竟也产生了对于未知的不安与恐惧——老厝变了没有?母亲大人是否仍精神矍铄?唐中亲友是否无恙?

飞机起飞,双耳一阵轰鸣,冥冥中,他似乎听到儿时祖母唱的歌谣:“翁笑嬷笑,奴仔在眠床上欢喜到嘀嗒叫……”某一瞬间,他忽然感到腹部剧痛,耳边却响起那年在甲板上听到的过番歌:“火船驶过七洲洋,回头不见我家乡。是好是劫全凭命,未知何日回寒窑……”痛在加剧,他昏迷了过去……

他突发急病,飞机在香港落地,马上被送入医院做手术。滞留在港两周后,病情稍缓,立刻飞回曼谷。

唐中亲友苦苦等待,却迟迟不见、日益忧虑,终于等来了一张新批:“……莫奈事与愿违,途中疾病……故另返泰国就医,以至回国之行不能如愿以偿,只好等复原之后再行定夺。……兹寄上港元……1976年9月19日”

“自那年九月之后,来信依旧每隔两月到来,可是批中内容几乎像是复制一般,只是在少许字中更改——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。到次年年初后,番批突然中断,直到年底才寄新批来,可是一改之前清秀的字体,批中言‘儿近因体力衰弱,右手不解执笔,今由侄儿代写……’家中感觉不妙。后来,我到外地做法官,才在外地收到了泰国的这封来信。”老者轻轻抚着那发黄的信纸——

“……你父亲与世长辞之事未敢明告,实乃你父亲所嘱,当时因恐实言告知,诚恐你祖母及你母亲听闻之后过度悲伤,故假托身体有病不能执笔……查你父亲仙逝之期适在丙辰年十二月初一晚一时,寿龄六十八岁,当时一切丧礼皆照华人礼节举行,至于时年八节也皆有祭拜,望勿远介……1979年10月21日”

“就这样,整整过了三年,我才证实了我父亲已经过逝。那一年祭祖,家中设坛,由祖母主持,为远方游子招魂,让我父亲得以‘魂归故土’……”

不知觉中,几上茶杯已凉。小院中风携落叶,多了几分悲秋之感。他在临终前,仍不忘这座老厝,还特地寄来批款,嘱咐修缮老宅。一砖一瓦,游子之心。斯人已逝,魂归故里。耳边似乎听见潮起潮落,眼前似乎看到潮人生生不息,如那红树林般,搏击海浪,从此岸出发,终于在彼岸扎根。可又不同于那红树林,潮人侨子把根系深深扎在了穿越时空的故土,把枝叶远远伸展为故乡遮蔽一片阴凉。

手抚那经年侨批,分量愈感沉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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